親愛的,這或許不是一個最好的時候……但是……

在荷蘭生活了三年多之後,我經歷了一場小小的存在主義危機。

我在朝九晚五的生活中從辦公室到住家兩點一線,每天的時間悠悠哉哉地倏忽即逝,雖然無法大富大貴,但也算是生活多有冗餘。

見過面的朋友多半都會說我長胖了,那是自然。從開始工作後我沒過過比過往三年更work-life balance的日子。但於此同時,我也開始看不見、又或說惰於思考比今天、明天、後天,以及其他更遠更遠的事情。

上班、下班、讀讀書、參加或主辦一些活動填滿了我的日常。

每天多出了不少自己的時間,但其實並不很記得自己是怎麼揮霍的,或許是在閱讀、或許是在重拾很久沒有的遊戲時光、又或許只是Doomscrolling。

偶爾我還記得,在這以前的日子是怎麼度過的:我工作、我出差、完成專案、創造改變;跳槽、升遷、念書進修。我在職涯與人生的階梯上不斷地往上爬。

但現在,在一切終於穩定下來的時候,我卻突然感受到未來的輪廓變得更加模糊。

大概就是在那時,我開啟了這個寫散文的Blog,想著或許可以再次嘗試書寫一些東西。畢竟這段時間以來我難得重拾了以前閱讀的習慣,而讀閒書帶給我的快樂,讓我憶起了自己的少年時代。

只不過,萬事起頭難。

在疏於書寫多年後,要重新把腦子裡發散的意想凝結於方塊字上,那困難度遠超我所想。於是眾多零散草稿,往往寥寥數句,至今仍閒置在我硬碟或筆記本的某處。

而另一個層面,過去幾年AI創作過於氾濫,比起坐在桌前搜破我的枯空肚腸硬擠出不倫不類的文句,給個主題與關鍵字,各種語言模型就可以吐出密密麻麻的細緻長文。

我自己也沉迷過一陣子用AI工具產出各種無關品質,但量大管飽的奇幻或科幻小說。

都這樣的時候了,下那麼大功夫寫些關於自己生命瑣事的散文到底又有何意義呢?

但,生命就是會在你煩惱些對世界毫無影響的問題時,給你驚喜。

和伴侶討論、擱置許久的生育計畫,隨著進入生活安定的時期又不停地在日常中載浮載沉,而這類型的討論走到最後,總會抵達一個終點:To be or not to be。

當然現實並不總是那麼極端,只是走過了領養代替生育、女性主義與傳統價值的思辨、生命的意義並不總是在於繁衍宇宙繼起之生命云云各種打高空的辯證與爭論後,我們還是得拉回來,決定身體力行的方向。

而我必須承認,親愛的,這並不是一個最好的時候;又或者,生育這件事情從來就沒有所謂好的時候。世界有很多的問題、人類有很多的問題、我跟我的家庭、人生都還有很多問題。

但是我還是很高興,親愛的,你選擇了我們作為自己誕生的家庭。

我一直以為,類似這種重大的事件,應該是在一切內在外在條件都準備好後,才會發生,但就又是那麼剛好,在同一時間我找到了一個讓我拾獲熱情的新工作,原本安定的一切一瞬之間又可能發生天翻地覆地改變,讓我想到媽的多重宇宙的英文片名:《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

過去幾個月來,雖然懷有身孕的人不是我,但期待、興奮、憂愁、焦慮在我身上就像微小的四季循環往復。又同時,新的工作在漫長的簽證程序結束後終於開始,每天開車通勤上班、開會、提案、做決定、試錯,日常涉及的內容突然上升了好幾個層級,一瞬間感覺自己好像晉級變成了高級大人。

或許這才是生活真正的樣貌,所有的事情都在各種地方同時爆炸。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卻突然又開始看往了時間很遠很遠的方向,生命又有了各種可能,很多的畫面與想像又開始可以重新被放進到未來的草圖當中。

這時,我從很小很小就想像過一個畫面,又從記憶的深處如泡沫浮了上來。泡泡中包裹的我,是個在家專職寫作的無用丈夫,認真相妻教子。雖然現在這個畫面,從各種角度來說都不太可能發生,但我還能寫作這件事情是不變的。

我想寫作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因為讀者的存在。由作者發起單向的投接球,透過文字讓意念跨越人肉身與大腦的孤寂,拋向讀者。文字在由活人拋出的瞬間,或許就創造出了獨特的意義。

當然親愛的,我知道這不是一個最好的時候,我們有很多的問題還要處裡、有更多比渺小的我的日常我的記憶重要得多的事情要討論。更不用說,我寫出來的內容在這個時代並不比任何一個某某某或甚至AI的產出更有價值。

但是我想做的,只是想把自己經歷的這一切,往未來的某處丟去。

就如同《地。—關於地球的運動—》當中約蘭達所說的

文字簡直就是奇蹟,只要使用文字,就能超越時間與地點,可以為兩百年前的訊息落淚,也可以為一千年前的傳說大笑。 你能相信嗎?我們的人生,都被困在這個時代裡,無法逃脫。 但是,只有在閱讀文字的時候,能夠聽到古時候的偉人向我開口說話, 在那一刻,我彷彿脫離了這個時代,變成文字的思想會永存於世, 甚至可以不斷推動未來的某些人,這種事難道……不就是奇蹟嗎?